今生今世_春帶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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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帶 (第3/5页)

想起曾國藩題在揚

    州十二圩的對聯、

    金焦兩點劫后山容申舊好

    萬家食貨舟中水調似承平

    我是從一枝,纔曉得小菜場與百貨商店有著萬民的生活情意的可珍重,而且想到

    了承平。

    兩人經過百貨商店,站著看一會。一枝並不想要甚麼,她說單是觀看已好。

    她說、有幾次我買了小菜,想着回去炊夜飯時光尚早,順便進去幾家商店涉覽,

    阿婆問我耽擱怎久,聽我說了,不信道、“你又不想買,也有個可看的?”又說

    起她在女塾讀書與同學去買東西,她一買就買一件最貴的,付出五塊錢,同學驚

    異道、“看不出一枝,平常不見她用錢,卻這樣大派!”

    可是一次阿婆叫一枝出去買小菜時帶便買一隻盤子,她卻買回來了兩隻,到

    我房裏來一轉,笑道、“盤子買壞了。”我去到起坐間,阿婆果告訴我說一枝只

    曉得價錢便宜,不會買東西。一枝在廚下炊飯燒茶,好像小女孩做錯了事情,聽

    見大人在說她,她亦不分辯,她亦不介意。我要了那一對盤子來看,是青花彩釉

    ,有庶民的平常無奇,倒是覺得好。阿婆于翌日自去貼錢換得了一隻盤子,形制

    缺一隻角,但是我不喜那種風格化了的雅致。

    我在房裏寫文章,猛不防一枝進來,跳到我背后一蹲身,說道、“好去吃飯

    了。”我纔回顧,她卻早已坐在几側燈前,眼睛裏都是笑。她忽然感觸道、“但

    我不是輕浮的呀。”見我信她,纔又歡喜。我立起身來抱她一抱,她叫一聲、“

    我的好人,”端詳著我臉上、“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又道、“你若叫我死,

    我就死。真的,你說一聲,我此刻就死。”

    我去清水市,一枝來房裏幫我整好行裝,我立起來在房間中央,執著她的雙

    手。她微微仰起頭看着我的臉,她的人即刻像一株草的枯萎了下去,說道、“你

    走后我冷清。”我安慰她、“三兩天就回來的。”二人就是這樣的單純的思慕。

    隨著日子多了,我也越來越心實,二人商量結婚的事,但是一枝得先離婚,

    這個我不能代她出主意。我只想起五四運動時代的解除婚約與離婚,日本人該如

    何也來一次像這樣的新事,一次在明治神宮外苑,我與一枝看紅葉,我就把中國

    五四時代青年對家庭尊長的態度說給了一枝聽。可是當無因無由的覺得了五四時

    代的清潔只是中國的,日本若有像這樣的新事,亦畢竟異致。

    是年冬我又去北海道演講,池田同行。行前兩天我與一枝小有意氣口角。新

    近一枝彷彿在想甚麼主意,對我不好明言,她大約是在想要與我斷絕。看她這樣

    不樂,第一次使我感覺她是大人。北海道紛紛揚揚的下著大雪,我在火車上無時

    不想着近來與一枝的事,想着就正襟危坐,因為濃愁,反為寂然如水。但是一枝

    得知我的歸期,又在車站接我。火車到上野,還要轉車纔到得一枝家附近的車站

    ,一枝在那裏已經等了二小時了。她穿和服,披著大圍巾,好像霞帔,立在月台

    上。日本的少婦在車站或街頭等人,那種安詳,使人想到尾生之信。還有日本少

    婦乘電車,不競座位,只安詳的立在屏側,低頭向壁,連風景亦不看,好像新娘

    垂旒的端然。一枝也不過是這樣一個尋常婦人。她在車站月台上接著我,下午釀

    雪的陰天,兩人只是覺得親,卻不是戀愛,乃至不落夫婦,不涉成敗。一枝但說

    信收到了,我亦但說些途程,告訴她池田已回清水市去了。

    自此一枝不再有三心兩意。而且自此一枝變得像大人,她不再對我作太多的

    抱歉,而且有些地方不聽我的話。

    轉瞬過年,她把天井門窗都揮了塵,備辦年貨,(米 麼)(米 茲)紅豆魚鮮蔬

    菜買足,安排敬神祭祖,與新年裏的待人客。做人的事便都像這樣,有多少憂喜

    在裏頭,但是真實不虛。

    元旦開筆,我磨墨執筆,舖好宣紙,寫了一張條幅,要一枝也寫一張,即把

    前日她作的一首和歌的意思改成漢詩,她照著寫道、

    情比他人苦意比他人真

    相守越風濤相約舞陽春

    四

    日本人過年不及中國人過年繁華,先沒有散入千門萬戶的爆竹。日本過年也

    有親友的熱鬧。西洋人聖誕節與新年連在一起,送禮物必是刻意苦慮擇定的紀念

    品,我總覺不如中國人的送盒擔,單是雞魚時鮮之物。日本人親友間送禮,意思

    也與中國的相仿,只是儉約些。日本人家的門松非常好,有一種清冷冷的喜氣。

    街頭與電車中婦女只見是和服翩遷,也真有開歲遊春的感覺。日本婦人繫當胸與

    背后的帶,使她的人變為像紙剪帛紮的。腳下白足袋草履,所謂草履,有一種卻

    不是草編的,底總有二寸厚,足登在上面,人就像被托在盤子裏,好比是人形了。日本人的新年只覺天下無事,他們元旦去參拜神社曰初詣,好比從祖先以來到

    得今天,出去外面打江山還在初初起頭。

    隨后來了春天。六朝人詩、“春從何處來,拂水復驚梅。”古人定立春是春

    天初來到的日子,草還是黃的,卻不知如何竟有了青意了。水色更難辨,可是水

    面風來,已是不同,這彷彿紅樓夢裏賈寶玉問林黛玉的話、“是幾時接了梁鴻案?”也彷彿是我與一枝的事,是幾時起的愛意?如此分明而難辨。

    三月三女兒節,日本家家供人形,一枝先一晚已把來擺設好了,翌朝我纔細

    細的看。是一個龕,形制像朝廷,中有許多小小的塑像,天皇與皇后南面坐,前

    列分左右文武百官,下來稼穡工賈,男女伎樂,背景是高天原,一抹旭日如櫻花

    之色。這本來是天下世界的牡觀,卻都成了小女子的喜悅。

    四月櫻花天氣。中山優大野信三古田常司等邀我到村山看櫻花,好花好天氣

    ,出來看花的人漫山野,婦女競試新粧,男子載酒歌舞,彷彿中國漢唐盛時。但

    我辨味劉禹錫的竹枝詞、

    春江月出大隄平隄上女兒連袂行

    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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