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血_第十四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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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第3/4页)

味道不对,可能是冒牌货。他原以为自己会忍受不住,结果发现他的仇恨非常脆弱。八寸大瓷盘扣在崔永利脸上一定很合适,但他已经没有这么做的欲望了。崔永利比他强。他的自信心再一次受到打击。他看着崔永利,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张非常机智的脸,那把精心修剪的胡子也非常漂亮。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想炫耀一下,耸人听闻的话脱口而出。崔永利的脸顿时白了。

    "你让他住下了?"

    "我还给了他八百块钱。"

    "他走了?"

    "走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你给出个主意吧。"崔永利放下筷子,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姿势,揪胡子,李慧泉想笑。

    "我实在看不透你了,大棒子。"

    "别见死不救。"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的话我没听见,完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事你得自己看着办,要么包着,要么卷铺盖卷儿自己到分局去…"

    "你让我自首?"

    "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我认识你了。"

    李慧泉给崔永利斟了一杯,自己斟了一杯,把瓶底的剩酒倒进嘴里。

    "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干了吧?"

    "我不喝了。你…没开玩笑?"

    "我不懂什么叫开玩笑。"

    "大棒子,你干事没深没浅,你不行…我以前以为你挺稳当。"

    "少他妈教训我!你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不想宰你,你放心好了。"

    崔永利绝望地摇了摇脑袋,一声不吭。俩人先后站起来,互相看了看,崔永利有点儿招架不住,先把目光移开了。

    公路上尘土飞扬。两个人各走各的路。崔永利想起什么,站住了,用讨好和乞求的声调招呼李慧泉。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咱得对得起朋友…"李慧泉头也不回,直往西走。拳头塞在裤袋里,胀得难受。不能停下来,他怕自己停下来会忍不住朝大胡子撞过去,蠢事干得太多,这一次就免了吧,朋友?朋友是什么东西?这两个字比任何时候都陌生。崔永利一定后悔结识他了。崔永利的好日子以后会增添一点儿提心吊胆的滋味儿。想到这些,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像惨输之后又捞回了一点儿。

    他没有醉意。怕喝得过量没敢骑自行车,不得不步行去找汽车站。48路公其汽车在三环路,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他贴着路边慢慢走。十一月的田野零乱荒凉,远处的高层大厦耸立在肮脏的空气里,塔吊像一棵棵孤零零的大树。他的路快走到头了。

    罗大妈说有人来找过他。他险些瘫倒,但立刻平静了。个体户协会通知他开会,准备评选先进个体劳动者。不是公安局的不是。方叉子正在顺利越境,就要进入缅甸了。缅甸是个自由自在杀人都没人管的怪地方,方叉子已经如鱼得水。

    这里水正在干涸,他是一条喘不上气来的死鱼。夜里口干,爬起来开灯找水喝。呼吸困难地坐在床沿上,焦急地等着水凉一凉,在对面大衣柜的镜子里不期而遇地看到了一条绝望的鱼干。

    她说他像广东人。

    她已经跟崔永利同流合污。

    他一点儿也不难过。难过没有用。他只有欲望,要毁灭什么的欲望。那片绒毛像锅底上的一块黑,他想用石头或瓦片把它狠狠地刮下去,磨下去。

    星期五晚上七点钟,他准时来到京门饭店。舞厅里人不多,他挑了一张离乐队演奏台近一些的桌子。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给他摆上一听可口可乐和一碟奶油蛋糕,水果是两根香蕉和一个很大的广柑,直接放在桌布上。别人的东西跟他一样。

    他把广柑的皮剥下来,放下,又剥香蕉的皮。乐队开始入座,人陆陆续续地从一个小门里走出,乐器在折叠椅上轻轻磕碰。首先登场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手拿麦克风轻快活泼地寒暄了一阵儿,然后与指挥相互点头。她走到台边,乐声骤然而起。

    舞池里响着嚓嚓的脚步声,灯光转暗。女歌唱家的嗓音婉转自如,表情异常丰富。李慧泉盯住那个空荡荡的小门。

    他看见了赵雅秋。她站在门口,满面笑容地跟门里的人说着什么。浅色西装。短发蓬松,脑门上垂下的一束挂住了半张脸。

    小的鼻子和小的嘴依旧流露着天真,但眼圈涂得太蓝了,眼窝深深大大的不成比例。

    她的嘴唇四周白白净净。阴影消失了。她的表情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女人的表情。李慧泉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那片温柔无比的绒毛哪儿去了?

    舞厅里静悄悄地涌入了一大股日本人。都很年轻,穿着相似的衣服,可能是学生旅游团。中年歌手下去了。赵雅秋接过麦克风,大大方方地走到灯光打出的白柱子里。

    她刚一张口,安静的日本人一阵sao动,接着就鼓起掌来,纷纷跳进舞池。她唱的是他们的歌曲。

    她的日本话不知对味不对味?

    李慧泉呆呆地看着她,像看着一颗正在升上来的或正在落下去的太阳。

    她向每一个人微笑。

    她比他年轻。生活在她眼里是什么洋子?周围这些陌生人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她认为自己生活得幸福吗?她每天早晨醒来都想些什么呢?

    他站起来到休息室抽烟。他的装扮跟任何人比都不逊色。新理的头发,七月份订做的西服套装。

    崭新的长城牌华达呢风雨衣,皮鞋又黑又亮。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是,他对周围的人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断定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能消除那种差别。他不如他们。

    他是一个无依无靠而又愚蠢透顶的人!

    掌声噼啪噼啪地传过来。换了一支乐曲。他穿过舞厅,径直朝那道神秘的小门走去。唱歌的换成了一个动作狂放的小伙子,嗓音嘶哑,像驴叫,下边的反映似乎更热烈了。

    小门里是幽暗的夹道,靠墙一排座椅上码着乐器盒子。没有人拦他。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到化妆室把赵雅秋叫出来。

    她正在吃巧克力。她跑过来跟他握手。但李慧泉看到她皱了皱眉头。她跟化妆间里的什么人大声说道:"找到这儿来了,这是我最最忠实的歌迷!"露出几张男人和女人的脸,都化了妆,很漂亮地注视着他,又缩了回去。化妆间里传出窃窃的低笑。

    赵雅秋把声音放得更大。

    "你给我带花儿了吗?"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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