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时代_22邂逅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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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邂逅 (第4/5页)

中,大姑就是衣食的代表,他自打上学,放学回家就喊“饿”的这一声,是对了大姑喊的。六○年自然灾害,陈卓然已经读中学,住在学校,吃粮是定量,长身体的年龄,整日在饥荒中度过。每次周末回家,周日晚上返校时,大姑都会交给陈卓然一个手绢包,包里是三个或四个凉馍。到底还是孩子,又被肚饥煎熬着,自然注意不到大姑浮肿的脸和脚踝,想不到这是大姑嘴里克扣下的口粮。揣着手绢包,只觉得心里踏实,这踏实是大姑给的。所以,他对大姑其实是亲的,但因这亲情是疏离的,就并不自知。就像方才说的,他从南昌大姐身上看见了大姑。

    通常都是如此,我们不会对身边的人发生历史的兴趣,陈卓然也是。于他来说,大姑就是那个饿了给他吃,冻了给他穿的人,除此,还有什么呢?那一日,游斗市委书记,那书记,一个北方人,就在大姑她家乡的大战场上打过仗,不久前,报上还登着他神采奕奕接待国宾的大照片,如今一头白发,垂头站在升降机的高台上——亏造反派想得出,拉出修理电线的专用车。老头立在高台上,车缓缓驶过这城市的主道,繁华的大马路,从陈卓然家的公寓底下过去。临街的阳台,窗户,趴着看热闹的大人孩子。这城市,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看热闹的人,可是,大姑她,就躲在门背后哭泣。陈卓然看着哭泣的大姑,有一霎间的好奇,大姑她是怎样的人呢?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大姑的历史又遮蔽在她忙碌的日常身影之后。现在,陈卓然从他那迷乱恍惚的读书世界走出来,看着继父和大姑,这两个质朴的人,有一种使他思想沉淀的作用。他感到一时的清澈。这样的时刻让他觉着似曾相识,那就是在南昌家里,他们关在房里谈话之后,走出来与他大姐二姐坐在一处吃饭,聊着家常。只是陈卓然与继父和大姑没有闲聊的习惯。亲人们通常是不大闲聊的。亲人们不闲聊也彼此了解。在饭桌上,陈卓然发现自己是个大人了,怎么说呢?这么说吧,他和继父之间,似乎有了一种默契,男人间的默契。大姑常常端上一盆凉菜,汆菠菜,蒜拍黄瓜,拌海带丝,让两个男人先吃。继父要喝点酒,陈卓然不喝,只吃菜。吃过一会儿,大姑再端上热菜,还有主食,自己也坐下吃了。陈卓然接着又发现,虽然自己长成了大人,然而,奇怪的是,继父,还有大姑,他们似乎一点都没变。他自小看见的他们,就是这样,这样的脸和身形。他们曾有过更年轻的样子吗?当然是有,可他看不见。他们的生长形态被他自身的成长遮蔽了。这是朝夕相处的人们之间的特有的情形。也许是陈卓然目下所陷入的虚无,隔离了他们,于是,他开始审视,审视他最近边的世界。陈卓然是个喜欢思辨的人,他思辨的材料大多来自于书本,其实是第二手的,此刻,他注意到了另一种材料,它们来自于日常生活。这种材料有着质朴的形态,就因为其质朴,所以又是杂芜的,无排序,无命名,呈蛮荒景象。他简直无从下手进行整理归类,可是它们的生动性却吸引着他。

    这是一个困难时期,也是个令人兴奋的时期,陈卓然的吸纳力空前活跃,他简直是贪婪地,汲取着可能接触到的一切。而他的外表,则格外的安静。他有数月时间在家里度过,自从他上寄宿中学之后,就难得在家。寒暑两假,虽然回家住了,可是同学间仍然有各种交际往来,将他叫出门去。文化革命开始,他更是不见了人影。可是这个时期里,他天天在家,就像一个隐居者。有时候,看书看累了,他走出家门,骑车在街上兜风。经过街头临时搭建的舞台,有红卫兵的文艺宣传队在表演。那些宣传队员明显是要低他们几个年级的孩子,在他看来,几乎是下一辈人了。有一个女孩在唱一首称颂军民感情的歌曲,曲调以北方地区的戏曲素材,悠长高亢的慢板,间着泼剌剌一泻如注的剁板,流利至极。陈卓然不由听入了迷,然后想,革命时期的艺术也进入了新阶段,不再是简单粗暴的造反歌了。他还时常遇见佩着红小兵臂章的小学生,这给他一个鲜明的印象,就是在他们砸烂的旧世界的废墟上,逐渐建立起新的秩序,而他们却是局外人了。在非常时期,更新换代总是疾骤的。他多少是怀了遗老的心情,隔山隔水地看这时代。他的自行车从繁闹的市区驶出去,来到较为僻静的马路,天地变得空广起来,路边甚至出现零星田野,还有农舍,舍前的围篱内有几株秋葵,低垂着成熟的花盘。骑着,骑着,就骑进了那所大学的校门,里边有着他即将结识的新朋友。

    他原先的大朋友们都四散了,到农场锻炼去,或者回家去。校园里无人,铺一地落叶,承着阳光,一片璀璨的宁静。这时候,他看见了阿明。起先只是无意地搭讪,可是阿明的态度叫他喜欢,王校长的故事也很有意思,有点像梦呓。倒不是陈卓然不相信它的真实性,而是那孩子自己不敢相信。他叙述的口气犹疑不定,表情且那么羞怯,红着脸,生怕听的人笑话他异想天开。陈卓然不由再次打量他,见他穿一件蓝卡其学生服,脚上一双松紧口黑布鞋,脸色白皙,眉目修长。心里将他比作三国里的赵云,因他有一种古意,不是他过去熟悉的人所具有。两人并肩骑在松软的落叶上,似乎同在世外。不知觉间,已在偌大个校园绕了一周,却不舍得分手。临近校门,两人都有些紧张,阿明又红了脸,都知道,只一步之间,便将分道扬镳。不料想,陈卓然一转车把,骑上贴墙的甬道,阿明跟随上去,又折进校园,方才松一口气。太阳高照,底下是两人的影,看上去,一般高的个头,就像兄弟俩。这两个人,来自不同的阶层和背景,在不同的际遇里各自领了新思想,对世界拓开新观念,为其时的邂逅作了铺垫准备。也不排斥有年轻人蒙昧的吸引力,但理性不是在生长吗?所以,他们已经有了自觉性。这样的邂逅,在某种程度上是出于选择。绕校园第二周的时候,他们互报了姓名,学校,年纪,住址,当然,还是由陈卓然先提议,阿明跟上。但陈卓然没有想到,仅是第二日,这个羞怯的孩子就来敲他的门了。

    阿明远不是陈卓然谈话的对手,他并不具备,像陈卓然那样的思想武器。但在内心里,积蓄着许多无可名状的感性体验,自成一体。就是这,使他不怯于和陈卓然在一起。他们俩在一起,都是陈卓然说,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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